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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180年前的炮声——重看影片《鸦片战争》

2020/12/18 13:48:51

  这些日子,影院不仅开放了,而且上座率也稳步提升。半年没有走进影院的人们,这几周可谓是“报复性观影”。其中,描写抗日时期淞沪抗战的电影,又一次点燃了大众的情绪,也让我不由想到1997年,谢晋导演拍摄的鸿篇巨制《鸦片战争》。一样的外敌欺侮,一样的软弱当局,一样的内忧外患,一样的宏大叙事下的悲惨个人命运。当时间来到了2020年,让我们回头再来看,谢晋导演献上的这部结构工整、详略得当、大气磅礴、细节细腻的影片,经得起时光的考验。

  近些年,越看电影越发觉得电影是一门选择的艺术,说什么、怎么说?为什么说这个、为什么不说那个?而导演便是那位做决断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影片最高的殊荣归于导演。他的慧眼挑选出剧本、挑选出美术、挑选出摄影,他的视角决定了镜头角度、决定了画面剪辑、决定了观众所看到的内容。导演不是学者,并没有必然要求“理性、客观、中立”,相反,一位杰出的大导演,就和其他门类的艺术家一样,有着鲜明的个性特征与思想情感:批评什么、褒扬什么、同情什么、鞭挞什么、歌颂什么……这些要么是显性的,要么是潜意识里的流露。

  1840年,还是清代道光皇帝掌权的封建社会,那些为了保卫中华民族、不惜献身的军民不值得歌颂嘛?值得!浙江定海知县姚怀祥走上英军的战舰,面对银两没有动静,面对炮轰没有胆怯,面对英军的威胁,他只有一句台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也没见过这么狠的炮。但是我必须抵抗,我大清官兵有死无降。姚知县在定海沦陷后,叩拜故乡自刎而亡,几个镜头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战争中的尘埃,风一吹就会散去。但那些为了国家尊严捐躯的人,无论是哪族人,无论是官兵民众,他们的故事需要被后人传诵,艺术家或者电影导演,就是这种民族和正义的歌颂者。

  在描绘定海的段落里,谢晋导演加了这样一段话:“1840年7月6日,定海陷落,历史记载整个鸦片战争当中,没有一个清军军官或士兵是降的。”爱国主义并非是因为先被宣扬而后存在,而是因为它存在,并且值得被宣扬。

  凭着对近代史的大略知晓,在观影的一刹那,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林则徐禁烟太猛,导致放出了潘多拉的魔盒?是不是如果他不厉行禁烟,中国就能免于战火?事实上,描述本片“工整严谨”的点正在于此,开战的理由并没有被谢晋导演一笔略过,相反,通过英国女王的分析,带出了战争的不可避免,与落后就要挨打的必然现实。谢晋导演将镜头伸往伦敦,让观众看到了卸下侵略者面目的英国人那时的所思所想,文化的差异、理念的冲突以及他人为了自己国家利益作出的必然选择,大到上层意志,小到被排挤想证明自己的军官,贪婪的靠卖鸦片发财的流氓,各种原因的累积,战争无法避免。在《鸦片战争》里,“敌人”不是像《1917》中从火焰中跑出来的形式上的魔鬼,敌人是一群人,有不同的身份与立场,就和当时清廷时局一样。一部战争电影的意义,固然可以像一些影片一样宣扬激昂的战斗,用鲜血淋漓来展现战争的残酷,如果我们的创作者只能停留在表现“真实残酷的战争啊”这样的情绪化的感叹,那么这样的作品只能说有形而无神——黑格尔说,虽然我们看不到艺术家灵魂的深度,但是艺术家本人却要潜入到那里。

  作为改革开放40年先锋人物的谢晋导演,用他的作品让人读到了他的思考:历史片的拍摄并非是为了宣扬仇恨——如果仅仅为了表达“不忘仇恨”,那么人类将永远陷落在“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悲惨轮回之中。对于创痛历史的记忆,在于珍惜和平,吸取教训,不让历史重演。那老迈而清廉的关天培将军,在战斗中问道:你们的炮怎么回事?炮兵说:我们的炮打不到。这样的悲剧定格在《鸦片战争》《甲午风云》,定格在民族的记忆里,落后就会挨打。而且,你还无法伤害对方半分,一腔武勇不过是枪下冤魂。“我今天死不瞑目,多好的炮台啊,怎么五个时辰不到,就败得这么惨?”是啊,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并且在后来长达一百年里过得这么惨?出生在1923年的谢晋导演,展现的结局也许透露着他的某种观点。

  老将军最后,用一己之身,点燃了火药——杀身成仁总是令人感动的,然而个人的牺牲在清廷昏聩的统治下,这种牺牲毫无意义:地还是被割出去了,钱也赔出去了,还引来了更多的豺狼……这一层历史的补充,让这种悲壮的死亡,带着更深的悲哀——清帝只能软弱地长跪在祖先灵堂,用一声哭泣赦免自己的无能,让这头雄狮在风雨飘摇里沉沦受辱……民众的英勇与统治者的软弱,相比外敌来犯更让人感慨:没有强大的国力,就无法结束悲惨的命运。

  一部优秀战争电影的意义,我认为正在于此。

  (作者:我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青年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