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萌生写作《走进美国电视》的念头,是在2007年1月。那时,我已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就读一年半了。我的专业是国际传媒,但按照学院的规定,在54个毕业学分中,有33个是专业之外的必修课及选修课,包括经济、国际政治、统计、管理等。这时的我,已经度过了最初的一段艰难的时光,考试成绩全“A”,开始蠢蠢欲动,对教室里的学习不满足了。
我是否能够写一本有关美国电视的书?彼时的电视业态如日中天,是传媒界当之无愧的“C位”。
我来到纽约公共图书馆,借阅了所有和电视有关的书,还把我想采访的人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囊括美国各大电视网最著名的主持人、制作人。
可是,我,一个国际留学生,教室、宿舍,生活两点一线,如何获得他们的信任?
我做了详细的案头工作,根据每个人的专业背景,我写了120封不同的信,附上我的简历,寄了出去。两周后,把内容做了一些改动,重新发了一遍;再过两周,发出了第三遍,对于有些人,则是第四遍、第五遍。
最终,我收到了34封回信。
其中,有沃尔特·克朗凯特先生,他是电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新闻主播;
有《60分钟》的创始人唐·休伊特,这个被称为美国最难对付的制片人,对我很慈祥;
还有《60分钟》现任的制片人杰夫·费格;
有彭博通讯社的新闻主编马修·温克勒,他帮助迈克尔·布隆伯格一手创建了世界上最大的财经通讯社;
有纽约公共电视台台长威廉姆·贝克;
有著名的儿童节目《芝麻街》的副总裁和制片人……
也许最愚蠢的、最直接的办法,往往是最有效的。在这里,我不在乎被拒之门外,不担心失去什么,因为我原本就一无所有。
从1939年4月20日第一台黑白电视机问世以来,美国电视经历了几十年的发展历史,拥有四大全国电视网,500多家有线频道,1000多家地方电视台,还有不可计数的制作公司、独立电视人。落笔何处?我决定写美国最有特色的,写我最感兴趣的,写我觉得可能会对国内的电视从业者有所启迪的。
我大致将《走进美国电视》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关于美国电视网以及部分有线频道。面对庞大的美国电视网,如何入手?写概况,我觉得毫无意义;写局部,又容易以偏概全。苦思冥想后,我决定写问题,以一个突出的问题、一个最鲜明的特征贯穿一个电视网。例如国家广播公司NBC,它最大的特点是:作为美国第一家电视网,被一个与传媒毫不相关的大集团通用电气合并。那我就着重写处于与自身业务没有任何关系的大集团的羽翼下,NBC的地位是什么,又是如何实现发展的。我想,这也许对集团合并中的实践操作会有些参考价值。再比如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它最大的问题在于观众平均年龄太大,现在已经达到60岁了,那它又是如何设法克服这一困境的,它又成功了吗?其中有些很有趣的小故事和小花絮,想来有过电视工作经历的人,读来也会会心地莞尔一笑吧。
在第二部分中,我又具体分了四块,在新闻、谈话节目、真人秀、电视剧四种不同的节目类型中,各挑选了几档栏目进行介绍和分析。我挑选的标准主要有四个:一是最优秀的,例如《60分钟》、三大电视网的晚间新闻。二是中国读者最熟悉的,例如《美国偶像》。三是有前景的,例如我在写电视剧时,曾经在选择《黑道家族》还是《越狱》时很犹豫。但我推测,《黑道家族》今年是最后一季,一定可以在9月艾美奖的颁奖典礼上获得大奖,美剧的爱好者们将会很快对它熟悉起来。果然,我刚刚写完《〈黑道家族〉制造的黑色幽默》,它就摘取了三项艾美奖。第四个标准是我个人的偏好。我非常喜欢《欲望都市》,但它早已于2004年结束播出,缺乏新意。怎么办呢?我就抓住两点着手。一是我曾经制作过一个短片,是关于“欲望都市之旅”这个旅游项目的,创意很简单,就是导游带领大家参观当年在《欲望都市》中出现过的酒吧、公园、商店等景点。这条线路每天吸引100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魅力何在?二是讨论影视摄制景点旅游这个话题,因为它已经成为美国旅游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则脉络简洁,分别为主持人访谈和对美国电视发展趋势的粗略探析。
在写作中,我坚持这样几个原则。一是不照搬所有的中文资料。在写到每一个部分时,我都会查一查,有哪些中文资料,国内的研究到了什么地步,以避免雷同或重复。二是将所有的英文资料,消化成自己的知识与感受。三是尽量多地使用采访,以及我个人的想法与体会,因为这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特别之处。
其实,正式的采访多为一个小时,这一时间对我而言并不充分,而且我逐渐发现,很多知名人物,或者大型机构、组织,在接受了太多的采访之后,他们的回答容易流于形式,甚至有公关之嫌。后来,我就采取了一个办法,通过各种场合,例如研讨会、新片展映会、电视节等,尽可能多地结交美国电视界的朋友,和他们在聊天中获取信息,得到最感性的第一手资料,化为我自己的语言。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参加了四项活动。另外一个办法是我的独创:像探寻古迹一样,寻找美国电视舞台上的历史人物,听他们讲述“过去的故事”。爱德华·默罗是美国电视新闻业的先驱,他把自己主持的广播新闻《现在请听》搬到了CBS,成为《现在请看》,从此开辟了美国电视新闻的新纪元。从《现在请听》到《现在请看》,到与麦卡锡主义进行斗争,他的搭档、制片人都是弗雷德·弗兰德林。弗兰德林曾经在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担任教授,于1999年去世。我千方百计,设法找到了他的妻子露丝·弗兰德林,听她聊了很多美国电视背后的故事。
我曾经和朋友半开玩笑地说,这本书要力争三个“I”——informative,interesting,impressive,就是信息丰富,有趣,打动人。这是我追求的目标。
这又不仅仅是一本有关电视的书。我还想写进我对海外生活的感受、我对美国文化的认识。因为电视本身就是一扇窗,五彩斑斓的社会风貌尽在其中。我希望,电视研究者、工作者能够从书中看到我的信息与观点;其次,对美国电视感兴趣的人,可以看到节目幕后的故事;最后,对美国社会感兴趣的人,也许会从中发现一点美国文化的缩影。如果真能如我所愿,那我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我选择的传媒专业,对语言、社会知识的要求很高。每堂课之前,都要阅读几百页的资料,上课则主要以讨论为主。如果你对相关的文化背景一无所知,在一群美国人和欧洲人中,听着别人侃侃而谈,只能坐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专业亚洲人很少的原因。
纽约仿佛世界的首都,任何一种文化都可以在这里生根发芽,多元的土壤酝酿着自由的气息。但这种自由有时给人一种失重的感觉,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牵挂你,没有人为你付出,没有人向你索求。你真的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自生自灭。这种自由有时让人快活,有时令人悲哀。如果你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没有想到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却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泪流满面,那一定是因为你身处异国他乡。
有一次和朋友聊天,谈到当年刚去纽约的日子,我开着玩笑:那时候,我经常坐在床头,洒点小泪,以至于后来都养成习惯性流泪了。大家哈哈大笑。
真的,流点泪,熬点夜,吃点苦,受点委屈,没什么,挺好的。
这样的经历,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认识了祖国,认识了世界。
我,一个享受着些许的成就感,以及上海物质文明的女孩,来到美国体验这样一种简单质朴、艰苦奋斗的留学生活,这种锻造与打磨带给我身心的改变,以及对人生定位的影响,都是巨大而无形的。
在西方看中国,你感受到不同的视角,你看到了那些复杂的眼神,这让我更明白了作为一个中国人,在今天的世界舞台上意味着什么。人在海外,才更深刻地感受到:个人的尊严和地位,与祖国的兴衰荣辱息息相关。
我看到了这样的纽约:除了摩肩接踵的时代广场,还有安宁幽静的中央公园;除了钢筋水泥的华尔街,还有凋敝寒酸的哈莱姆;除了熠熠发光的第五大道,还有破旧失修的地铁;除了春风得意的金融家,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乞丐。
这样的纽约提供了无穷的包容力:这是一个富豪们一掷千金的城市,也是年轻而贫困的艺术家背井离乡寻找梦想的城市;是一个各国首脑聚会联合国的城市,也是一个生计无着的墨西哥移民大批涌入的城市;一个林肯中心在上演芭蕾,同时华盛顿广场有人在表演杂耍的城市;一个博士和老鼠都可以安居乐业的城市。
纽约的魅力还在于,人在纽约,无论思考什么问题,心中总有一张世界地图在若隐若现。
朋友对我说:你能够以一种平视的态度对待美国文化了,你知道它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了,你不再盲目地崇拜或憎恶了,你的心胸开阔了,你的视野不一样了。
WOR是美国最早成立的广播电台,位于华尔街上一幢古色古香的欧式大楼里。在回国的前一周,我和一位美国朋友一起为这家电台的一档深夜直播节目做嘉宾。主持人Joey是美国最知名的广播主持人之一,从凌晨0:00—3:00,三个小时的节目,都是些随机的话题,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当Joey问我对纽约的感受时,我说:“刚来时,我认为自己是少数族类,是外国人,是这个城市的边缘人。然而,现在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是纽约的一份子。每个人都带来自己的文化、个性,使纽约更丰富多彩。而这,也正是纽约的美丽之处。”
2001年,我刚刚从复旦毕业,在上海教育电视台工作。当我拍摄专题片《一代名师》时,一位同事给了我一盘用VHS录制的《60分钟》,让我学习采访的技巧,以及如何更好地结构故事。当我看这盘节目的时候,那种针锋相对的谈吐,直面真实的勇气,使我感受到来自新闻的独特魅力。
2007年,我采访到《60分钟》当年的创始人,以及现在的制片人,我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交谈。
从2001年到2007年,从看一盘清晰度很差的VHS带,到亲眼目睹幕后的制作团队以及生产过程,这条路,我走了6年。一路上,是许许多多的人为我一步一步搭建了这样的平台。如果仅仅凭个人之力,凭匹夫之勇,也许,我走60年都走不到。
沃尔特·克朗凯特先生,美国新闻界最有名望的主播,一位无论走进任何一个会场,所有的人都会起立致意的老人,即使在生病之后,也要实现对我的承诺,在自己家中接受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的采访。
只要有机会,我都会问我的采访对象:“你为什么会接受我的采访?”因为我对此充满好奇。归纳起来,我得到了两种回答。一种是:“我从来没有遇见一名留学生想做这样的事情。我想帮助你。”另外一种是:“因为你有一份漂亮的简历。你是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的电视台领导。”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时,在缺乏深入了解与沟通的基础上,很容易被他人定义,被用国籍定义、用背景定义、用职业定义。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是一名来自中国教育电视领域的工作者。
一个成人的所有决定,都会对身边的人产生影响,尤其是最亲近的人。在美国的两年时间,我最亲近的家人与朋友为我付出的牺牲、等待与支持,让我永远铭记在心。在美国最孤独的时候,一幅家庭晚餐的日常画面都会令我触景生情。情绪的起起落落像潮水般不停地涌上心头,可你得学会驾驭它,你要学会深呼吸,然后轻轻地告诉自己:我的亲人,就在这个星球的不远处凝视着我,等待着和我团聚的一天。

每当我上路的时候,我带着他们所有人的激励与祝福。
因为有了他们,我才是今天的我。
因为有了他们,我希望自己更好。
(作者:我会常务理事,上海良易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