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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张文军院士:在“传统”与“创新”之间穿行

作者: 姜 澎 

发布时间: 2026-01-12

张文军,男,1963年10月生于山东青岛,中共党员,视频通信与信息系统专家。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图像通信与网络工程研究所所长,未来媒体网络协同创新中心主任,中国电子学会会士,IEEE Fellow。张文军分别于1984年、1987年和1989年在上海交通大学电子工程系获得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1990至1993年在德国飞利浦通信工业公司从事博士后研究及工作,1993年起历任上海交通大学副教授、教授、讲席教授。

张文军长期从事图像编码与通信、媒体网络融合、宽带无线传输、视听电子系统芯片设计等领域技术研究。三十年来致力于构建我国电视广播与媒体网络领域自主技术体系,率团队承担多项国家重大科研与工程任务,取得系统性创新成果:主持研制国内首套高清电视广播原型系统,参与制定数字电视广播国家标准和媒体网络国际标准,推动实现数字电视核心接收芯片的国产化替代能力,发明媒体网络标准必要专利并赢得国际技术话语权,为我国电视广播和媒体网络技术体系的建立和产业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以第一完成人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四项、中国专利金奖一项、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和上海市科技功臣奖等荣誉。入选长江学者、国家杰青、万人领军,发表SCI论文199篇,授权中国发明专利274件,美国、日本和韩国专利54件。

2025年11月21日,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2025年院士增选结果揭晓,上海新增3名中国科学院院士、4名中国工程院院士。其中,上海市欧美同学会会员张文军学长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新近增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的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张文军,生活节奏并未因这份荣誉而改变——他的时间依旧精确到分钟,科研与指导学生这两件事一直是他生活中份量最重的核心部分。“还有很多事要做,在信息产业领域里,科技竞争的高阶战场,本质是标准制定的较量,更是国际话语权的争夺,我希望能为国家多尽一份力。”他的话语朴素,却藏着沉甸甸的担当。

回溯我国高清数字电视研发的起点,张文军可说是这条创新之路的领路人。作为国家重大创新技术项目的领衔者,他带领团队成功研制出我国第一代高清晰度电视功能样机,为中国自主技术叩响国际竞争的大门筑牢了根基。从攻克技术难关、研制出我国首套数字高清电视系统样机,到地面数字电视国家标准的研究,再到实现数字电视核心芯片的国产化,一直到推动中国数字电视关键技术导入国际标准,从技术突破到产业落地,一路走来,张文军既是深耕技术的研究者,更是推动创新成果转化的践行者。他和团队的研究成果被广泛应用于5G广播、超高清直播、神舟系列飞船通信、应急广播、特种通信等多个关键领域。

放弃高薪归国:“我要为自己的国家做事”

26岁,张文军从上海交通大学电子工程系博士毕业,1990年,张文军拿到博士学位后,受邀前往德国飞利浦公司从事博士后研究;30岁,他毅然放弃德国飞利浦公司的高薪职位,选择回到祖国;32岁,他受聘担任国家重大科技产业工程项目“高清晰度电视(HDTV)功能样机系统研究开发工程”总体组组长;此后,他推动中国数字电视关键技术纳入国际标准,2023年参与发起国际短距互联星闪联盟,并被推举为联盟学术委员会主席,牵头联合产业界力量制定属于中国的技术标准,张文军的每一步选择,都与国家科技发展同频共振。

这位32岁便领军国家重大项目的科学家,成长于一个军人家庭。虽难用单一维度界定家庭对他品格的塑造,但军人特有的毅力与自律,早已在他年少时便留下深刻印记。中学时期,因家与学校相距遥远,他每天需骑行一小时赶赴校园,却从未有过一次迟到。岁月流转,骑车奔波的日子已成过往,但科研路上的“长途跋涉”,更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与决心。过去二十几年,面对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张文军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韧,带领着团队一次次在绝境中重获生机;正是凭借他的精准判断,带领团队坚持走通了被国外断言“不可能”的自主技术路线,为中国的高科技产业参与国际竞争趟出了一条突围之路。他的同事感慨:“若不是张老师始终如一的坚持,我们很难坚持到现在。”

军人家庭的底色,不仅铸就了他的毅力,更将对祖国、对民族的深厚情感融入他的性格基因。“从小父母就告诉我,能为国家作贡献,是一个人最值得骄傲的事。”张文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经这样说起。早在本科毕业的自我鉴定中,他便写下了自己的心声:“作为一名热血青年,为国效力是我的天职,助力祖国走向富强是我毕生的愿望。”这也成为他此后人生一次次面临选择时的“指南针”。

1992 年 11 月,张文军在德国慕尼黑宝马公司总部

在德国做博士后期间,他先后参与欧洲“尤里卡”(Eureka)计划、“RACE”计划等三项高科技项目,获四项发明专利。当时他在德国的薪酬,已相当于国内一些研究单位全体人员的收入总和,但优厚的待遇并未动摇他回国的决心。1992年初邓小平的南方谈话后,国内掀起加快改革开放的热潮,这更让他坚定了信念。“留在国外的大公司,我永远只是一个‘零件’;可如果把在德国三年学到的经验和知识带回祖国,我就能成为推动发展的‘主机’。我要为自己的国家做事。”1993年,30岁的张文军,带着满腔热忱与技术积累,踏上了归国之路。

张文军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参加全球广播电视通信设备展览会(IBC)

这段在飞利浦的工作经历,也让张文军收获了宝贵的启示:国外科研的优势,并非因为科研人员比我们更聪明,而在于高效的组织模式——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能将每个“零件”的力量整合起来,形成强大合力。这一感悟,成为他后来领军数字电视“国家队”的思想基础。在主持项目时,他开创性地搭建起国内首个工程化科研模式,让全国9家单位、200多名科研人员围绕同一个目标高效协作、顺畅运转,为技术突破按下了“加速键”。

自1995年受命领军数字电视科研“国家队”起,张文军便开启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他带领团队主持研制成功我国首套高清电视数字编码传输系统,实现了我国数字电视地面广播从“0”到“1”的历史性跨越;2000年,在我国自主制定数字电视国家标准的过程中,他带领团队攻克高速移动接收、时频域同构处理等关键难题,为我国数字电视领域中的关键自主标准作出了突出贡献;2010年起,他敏锐捕捉到电视广播网络化的趋势,率先提出电视广播与互联网视频协同传输的系统架构——基于这一架构的多项技术,成功被美国新一代数字电视广播标准(ATSC3.0)采纳,这是中国技术首次打破北美数字电视市场的标准专利壁垒,为中国企业“走出去”打开了新的空间。

破壁垒立标杆:做中国自己的标准

在学界和产业界深耕二十余年,张文军不仅带领团队首次打破北美数字电视市场的标准专利壁垒,为中国赢得国际技术话语权,更重要的是,他趟出了一条“以创新技术主动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的可行路径——这为国内高新技术企业参与全球标准竞争闯出了一条新路。

在张文军看来,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是将技术优势转化为规则话语权的关键一步:它既能打破海外技术壁垒,为中国高新技术产品与服务出海扫清障碍,又能帮助中国在全球产业格局重构中抢占先机;与此同时,这一过程还能倒逼国内产业体系向高端化、标准化升级,增强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与安全性,更能让中国方案融入全球科技治理,推动形成更加公平合理的国际科技竞争秩序。

2023 年 10 月 14 日,第十三届中国国际专利技术与产品交易会在大连开幕,第二十四届中国专利奖在开幕式上颁发,

张文军团队研发的“数字信号收发系统及收发方法”发明专利获第二十四届中国专利金奖

然而,跻身高水平核心标准制定的行列,绝非易事——它需要原始创新能力与产业创新能力的深度融合。而张文军带领团队,不仅逐一攻克技术难关,更通过协同创新的模式,弥合了学术界与产业界之间的“断层”,让技术创新与产业需求同频共振。

“国际信息产业竞争激烈,标准制定远不止‘技术过硬’这么简单。”张文军坦言。一套标准背后,往往涉及数千项专利,而这些专利并非“一视同仁”——即便在专利费分配中,也并非按比例均分,只有关键专利才能进入拥有优先分配权的专利池。在北美数字电视标准的优先分配专利池中,仅几十个专利席位,张文军团队就占据了6项,其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攻坚与博弈。

“我们踩过很多坑,只有完整走过这条路才明白,从技术到标准,要学的、要做的还有太多。”张文军团队的技术能够纳入北美数字电视标准池,也并非一帆风顺。他曾举过一个例子:在制定国内数字电视系统标准时,最初被认可为基础标准专利的数量很少——因为当时的专利布局,更多考虑技术创新性,却忽略了与最终产品的“对标性”。后来团队与芯片企业专利代表展开了近60轮谈判,才最终让专利获得认可。“从造出样机到制定标准,这才是一件有始有终的事。但在知识产权保护这个领域,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张文军的话语中,既有对过往的总结,也有对未来的清醒认知。

守初心向未来:创新者永远在路上

时间的指针拨至2023年,张文军的创新步伐并未停歇。这一年,他参与推动成立国际短距互联星闪联盟,并被推举为联盟学术委员会主席——这个由中国发起的国际性产业与标准组织,旨在打造短距离通信领域的新标准。张文军再次扛起责任,牵头联合产业界力量,致力于在这一新兴领域,为中国争取更多话语权,制定属于中国的技术标杆。

“信息产业的发展,让技术演进呈现出颠覆式特征——如今我们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行业内部的创新,而是整个行业的迭代更新。行业发展的速度,要求科研和技术必须跑在产业界的需求前面。如果没有长期的积累,根本谈不上技术颠覆,更不可能有机会在国际标准组织中,与行业巨头平等对话。”张文军的话,不仅是对行业趋势的判断,也是对自己二十余载科研生涯的总结。

回望学术研究与推动产业发展的历程,张文军坦言,最难的并非攻克技术难关,而是构建更高效的组织模式。尤其是在推动产业发展时,往往要面对一个庞大而分散的体系——不仅需要过硬的技术,更需要不同团队在竞争中,打破壁垒、跨域协作、持续迭代。“国内有很多优秀的团队和科研人员,面对困难时,大家都有坚韧不拔、开拓进取的传统。但只有通过有效的组织,才能让每个团队、每个人的力量都得到最大发挥,形成推动发展的合力。”

谈及未来,张文军有着清晰的期许: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学生,他都希望大家能“执着地做好一件事”。张文军说:“这样的想法也许很传统,现在的世界,不确定性越来越多。科学研究的热点层出不穷,我们应该围绕国家的战略目标和产业的迫切需求,持之以恒,不懈努力,坚持不断推进,把成果落地。”在他看来,科研工作者既要“仰望星空”,心怀长远目标;更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对于青年科研人员,张文军坦言自己最值得分享的经验是:“科研要以国家重大需求为导向,在实践中发现问题,在学习中解决问题,在思考中预见未来。”他鼓励青年学者勇于直面行业痛点,深入一线开展研究,让科研成果真正为社会发展贡献力量,“上海人才密集、国际化程度高。我们更要充分利用这份优势,在技术领域不断突破,搭建标准研究的公共平台,在制定好中国标准的基础上,更积极地参与国际标准竞争——这不仅能助力上海打造科技创新中心,更能帮助中国整个行业在国际竞争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作者:《文汇报》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