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这座包罗万象的城市,它的血脉里流淌着黄浦江的灵动,也裹挟着远洋来客的呼吸。
百余年前,十里洋场的灯火初起,煤气灯与霓虹交织,石库门的深巷与外滩的洋行彼此凝望。这里是冒险者的舞台,商贾的乐土,也是漂泊者的港湾。潮水般涌来的世界带来了银行、教堂与酒吧,也带来了一群装束上具有明显辨识度的锡克人。
他们最初的身份,大多是上海工部局招募的警察。那个时代的上海需要秩序,而锡克人以强健的体格、严格的纪律,被视为可靠的“守夜人”。于是,在南京路的车水马龙之间,在黄浦江畔的繁华市景中,总能见到他们身影。
上海因此有了中国当时最大的锡克教社区。广西北路一带曾是他们的聚居地,以至于人们干脆称其为“锡克路”。
工部局为了保证锡克警察的质量与忠诚,参考新加坡、香港等地的经验,为锡克警察提供了医院、教育培训机构和锡克庙等设施,甚至特别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
随着在沪锡克人增多,谒师所也逐渐修建起来。锡克人在这里吟诵经文,庆祝节日,举行婚礼与聚会。
他们与中国人的交往也更加密切,一些锡克教徒与中国女性结婚,还有一些印度裔和锡克教徒也在当时的上海出生长大。
然而,历史的波澜总是吞没声音。随着公共租界的消散与世界格局的改写,锡克社区渐渐淡出了上海人的日常记忆。
百年前的哨声与脚步,融进了石库门的砖瓦;他们的故事,不再被熟知的篇章记录,只在零星的档案、残存的建筑、老人口耳相传的回忆中留下痕迹。
真正走近这一段历史,是因为Jasjit Singh教授。
Jasjit Singh教授是我所就读的利兹大学艺术人文与文化学部的副部长。他本人出生在英国,是地道的锡克教徒,研究方向正是锡克人在海外的宗教身份与文化生存。
Jasjit Singh教授第一次来上海,履行公务之余,还想实现一个心愿——看看老上海的锡克人社区。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次海外学术探索,也是在祖籍国和出生地之外的寻根之旅。
对我而言,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发现。若不是Singh教授提起,我大概不会仔细了解到,在这座与我朝夕相处的城市里,还沉睡着一段与锡克教徒有关的故事。中文资料零零星星,散见于档案与旧报章之间,几乎无人提及。
Singh教授在上海期间,我与他一起来到东宝兴路326号。
谒师所的建筑依旧伫立,斑驳而静默。当年,工部局在此处购地,又从印侨中筹募基金,修建起了这座锡克教的宗教场所。这座于1908年竣工的两层楼房,由红砖和人造石砌成,到现在成为上海保存最为完好的锡克教建筑。
1962年后,谒师所因无教徒礼拜而关闭,现在的建筑底层是虹口区四川北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一层还有居民居住。
我们询问了几位住户,他们早已不知这栋老屋曾承载过怎样的故事,日子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延续,与过去的光影几乎断裂。
Singh教授凝视着那扇旧门,神情复杂,既像初见,又似重逢。对他而言,这并非冷冰冰的历史,而是血脉与信仰的回声,是散落在海外的群体记忆。
走出谒师所,东宝兴路的街道满是生活气息:小饭馆溢出油烟,快递员骑车穿梭,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谁会想到,在这日常的热烈背后,曾经有一个跨洋而来的群体,把这里当作精神家园。
路上,Singh教授与我谈及他的研究:英国的锡克人如何在现代社会坚守宗教身份,如何在跨文化的环境中重建自我。他说,每一个移民社群,都是世界迁徙与文化交织的缩影。近代上海的锡克人,正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听着他的话,我心中生出另一层感悟。

一座城市的身份不是单一的,而是由无数不同的群体共同拼接而成。对于锡克人来说,他们在上海的存在,正如同一段“未竟的篇章”。它可能没有延续成庞大的社群,但却以一种低调的方式,镶嵌在上海的历史之中。
如今的上海,已经是全球化大都市。地铁纵横,摩天大楼林立,高速与便捷成了外来人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Singh教授也对上海的现代化赞不绝口。他说:“上海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国际化。”
高速的发展没有泯灭这座城市的深度与包容。上海收藏了无数历史片段,记住了曾经漂泊者的足迹,也容纳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与信仰。它既能承载现代的节奏,也能让过去的声音在街巷间低语。上海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部多元文化交汇的长卷。在速度与喧嚣之下,历史的厚度与包容性,让这座城市拥有了丰盈的灵魂。
(作者:我会理事,《国际金融报》国际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