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日本的人最怕送礼。送什么、怎么送费脑筋不算,最后从国内带去的东西送光了更为难。
我也终于遇到了这样的困境。偏偏又是昭和女大教务长加藤先生请吃饭。临了,我硬着头皮将仅剩的两幅剪纸递给容光焕发的加藤夫人,喃喃道:“实在是拿不出手……”
夫人一看笑了:“这两套我都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叠,果然,一套风景,一套脸谱,与我的一致无二,当时我真是尴尬极了。
加藤先生不经意地翻弄着剪纸问:“这种手工艺,一般中国人都会么?”
“简单的,我也会一点。”这原是搪塞之辞,不料先生马上拿出一叠彩纸,让我一试身手,要命!我只是读小学时跟外婆学过一点,几十年过去了,这折叠法,这刀工,还记得么?我边回忆边忐忑不安地剪着,手在发抖……
不料当我惴惴地把图案展开,一朵鲜红的五福梅花绽开在手心,竟引起了全场欢呼。我也被意外的成功激动不已,思路也敏捷了,口齿也伶俐了,侃侃介绍起剪贴窗花在中国的民俗文化意味来。先生取下客厅正中的一幅油画,把我的作品请了进去。白地红花,那朵梅花益发显得稚拙而富有生命。先生乐呵呵道:“这在世界上独一无二!”
自此我的小剪子没有停过。临回国,我悄悄将照相机对准许多教授研究室的门户,因为那上面的小圆窗上张贴着我的窗花。饯别会也被寮监先生特意安排在一个大专栏前,那里正展览着我的剪纸,上面大书着:“中国翁敏华氏切纸(‘剪纸’的日语表达)展示。”那蝴蝶展翅在百花丛中,小鸟正对着瑞云欢鸣,熊猫自然与它亲爱的翠竹在一起,樱花簇拥着“东京”二字,白帆蓝波连接在“中日”之间……我的眼眶湿润着,为了翌日的离别,为了朋友们的用心,也为了自己这平生第一次的个人作品展。
我想,人的价值观念真是奇妙,这几件所谓的剪纸作品之所以在这极富极贵的邻居家露脸得宠,全部的价值大概就在于是自己动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