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是维护人类健康的科学，是整合了人文情怀的科学。然而，随着现代医学科技技术的迅猛发展，医学的灵魂——医学的人文情怀落在了后面。医学人文与科学技术的失衡，不仅严重挑战着医患关系、影响着社会和谐，也阻碍着医学事业的健康向前发展。
关于人文与医学，我们首先应该思考：人类是从哪里来的？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空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还要思考：医学研究的对象是疾病，还是人？是患病的人，还是健康的人？
医学任务：回答进化还是退化
“文化大革命”中，我从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在的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毕业以后，到我国的大西北——甘肃省工作了8年。在兰州医学院附属医院做外科医生的时候，碰到许多患有颈肩腰腿痛的病人。有的表现为颈椎病，有的表现为腰腿痛，严重影响到病人的生活质量和劳动能力。当时，“病人腰痛，医生头疼”，往往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1978年，国家恢复了研究生教育制度，我从兰州考回了母校上医。我的导师是50年代获得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学位、我国著名的人体解剖学教授郑思竞。他对我们研究生说，你们就研究颈肩腰腿痛吧！
我们首先拜访了复旦大学人类学家邵象清教授。在他的悉心指导下，为了观察人体脊柱的形态与颈肩腿痛的关系，我们从上海医学院人体解剖学教研室仓库内储存的几百具人体尸骨中，整理出了120具完整的人体骨骼，其中男性60具、女性60具，老中青各40具。通过观察和测量，并用生物力学测试结合组织学技术，还研究了44具由福尔马林（即甲醛溶液）固定的尸体脊柱和21具没有固定的新鲜尸体脊柱。
结果发现，与胸椎交接的第5、6、7颈椎，以及与骶骨交接的第4、5腰椎，随着年龄的增长，骨质增生、椎间盘腾出和黄韧带肥厚等形态学改变越来越明显。而这些改变，可能压迫神经强生周围血管，与颈肩腰腿痛有直接的关系。
在与导师的讨论中，我渐渐悟出一个道理：人类是从四足动物一步步进化而来的，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随着人体的站立行走，在脊柱的不同部位，负重和应力会发生变化，从而形态也会逐步发生改变。处于动静交界的、负重和应力最大的颈胸交接部和腰骶交接部自然是最容易发生改变的部位。因此，中老年人群发生颈肩腰腿痛是那么常见。
既然颈肩腰腿痛与人从四足动物进化到直立行走密切有关，那么颈肩腰腿痛是不是应该属于进化病呢？然而，人又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从事体力劳动，骨质增生、椎间盘腾出和黄韧带肥厚等人体组织器官退化的情况才慢慢发生的，颈肩腰腿痛也往往要到中年以后才会出现。为此，全世界外科临床把颈肩腰腿痛列为“退化病”（degeneration disease，即退行性疾病）。
依我看，人的颈肩腰腿痛应该既是进化病，又是退化病吧。在种系发生（或者系统发生）层面上是进化病，在个体生长、发育和老化层面上是退化病。因此，人体在发育、成长、老化的过程中，一边在进化，一边也在退化，退化的过程和进化的过程是伴随的！
医学的任务，是不是应该想办法通过怎样延缓人类的退化过程，来保持人的健康和长寿呢？
向死而生：以人的健康为中心
有人说：“达尔文把人类从顶峰上拉了下来，而DNA将人类碾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的浆汁。”看来，科学技术的发展，在一步一步无情地撕掉笼罩在人类表面的面纱，让人类一步一步露出了原来的面目。
作为一个一个的个体，生存在人类社会的每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机体的老化，都必将面临各种各样的形态和功能的退化。譬如，有的人发生了骨质增生、椎间盘突出，有的人听觉退化，耳朵不灵了；有的人视觉退化，看不清了；有的人味觉退化，吃东西没味道了；嗅觉退化，闻不出香臭了；而更有的人发生了认知退化——比如说老年性痴呆，或者早老性痴呆，或者阿尔茨海默病等等；也有些人，出现了各种代谢性疾病和心脑血管病；也有的，由于免疫功能的退化，患上了恶性肿瘤……
医学科学技术正在突飞猛进地发展。然而，在疾病的面前，人类永远处于被伤害的地位。现在，危害人类健康的最主要疾病，已经从传染病和营养不良，转向了慢性病和生活方式病。医学进入了需要认真面对人类退化病的时代。
我们说医学是一门永远不会完善的科学。实际上，科学本来就是不会完善的。医学科学技术必然会在否定之否定中与时俱进。
“生命是偶然的机遇，而死亡是必然的过程”。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死亡是生命终结的自然过程，是自然界给人的限数，到时间人人都会发生。
“向死而生”，坦然和从容地面对死亡，是人类应有的积极的生命态度。去向彼岸，应该是生命中最宁静、最庄严的时刻。医学要求我们，要热爱生命，要热爱亲人；同时，也要勇敢面对死亡，临终前也要保留人的尊严。
作为医生，应该始终保持独立思考，并对一切科学技术和观点看法，持有一定的、批判的态度。譬如，过去那种医学的任务就是“消灭疾病”的思维，现在应该转变了。
医学要从以疾病为中心，转变为以人的健康为中心。这个健康，不仅是躯体的健康，还要包括人的心理和精神的健康。如果我们从人文的角度来看医学——医学研究的对象将不是疾病，也不仅是患病的人，应该包括所有所谓的健康人。我们的医学，应该朝着人的健康管理——预防疾病、延缓退化和个性化关怀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