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朱艳曾师从环境教育专家Tom Marcinkowski教授(曾获Jeske Award,被誉为环境教育界的诺贝尔奖),先后在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和罗德岛大学的环境教育中心任教。
硕士毕业后,我狠心告别了一路奔跑中给予我无微不至关怀的父母家人、迷茫无助时互相鼓励和扶持的朋友、微笑伸出援手的同胞,一个人飘洋过海来到了苏必利尔湖畔(Lake Superior),在一个人口不到两百的小镇开始了我的环境教育之旅。
我工作的地方(Wolf Ridge EnvironmentalLearning Center)是一个方圆两千英亩的住宿式森林校园。虽然在来到这个美加边境的小镇之前,我对未来很是忐忑不安,但抵达的第一天,我却误以为自己掉进了绿野仙踪的翡翠城!
这里放眼望去,满眼皆绿:树是绿色的,树干上的苔藓是绿色的,栖息在树根的石头也是绿色——因为上面爬满了浓密的蕨类植物,就连从树叶之间滤下的空气,也都染上了一层绿意。想着我能有一年时间在这片美丽的北岸森林里和孩子们一起亲近自然,我的心踏实许多。
然而,万事开头难。开学的第一个月,我用12个小时来准备3小时的课程,还是会双手麻木,心跳腿软。由于在英语教学中还需要使用专业术语,我更是口齿不清。作为博物学家的老师和同事们不断地鼓励和帮助我这位与真实的大自然脱离太久的地球人。学生们也很喜欢我这位从中国远道而来的老师,给我送花,跟我合影,寄来感谢信。我一天比一天自信,一周比一周勇敢。当然,偶尔会失望,有时也沮丧。但是,梦想给了我坚持的动力,国内的家人朋友赐予我无穷的精神力量。
半年后,我不再说英语说得头疼,时不时还给学生们唱首中文歌。然后,我发现自己上高空绳索和攀岩这两门最受学生欢迎的潜能发展课程都不用备课了。拓展训练课程如冬季野外生存训练,以及自然体验类课程如探寻白尾鹿、认识小鸟、树的秘密、森林生态等,我也是游刃有余。
记得在培训挑战类课程时,我第一次看着比十层楼还高的岩壁也很心虚,何况是在30英尺的高空走钢丝。我的学生却相当勇敢,不到10岁就能离开父母,和同学们一起在营地生活学习。
一门很受学生欢迎的课程是在零下30°C的严冬丛林里对汽车出故障后的场景模拟,包括如何在雪地中搭帐篷、生火、保存体力、等待援救等生存技能训练。这门课教给学生们的是:在野外遇险时最重要的事情除了生火取暖、寻找食物水源,更重要的是学会用积极的心态应对挫折!通常好的团队能高效圆满地完成任务,喝到热腾腾的朱古力,而配合不那么默契的团队常常有人会在中途放弃,哭得稀里哗啦。
最让我感动的一幕是——有实战经验、已经喝到热饮的学生会主动去帮助那些冻得发抖的学生,从小团队到大团队,从小家庭到大社会,自助而后助的精神很让我钦佩。也许正因为美国的教育理念注重培养学生迎接挑战、团队合作等能力,才使得这个国家很具有创新意识和探险精神。
我最爱的一门课程是徒步苏必利尔湖,一路上可以追踪动物脚印,鉴别树木花草。抵达目的地后,在悬崖峭壁边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地方,面对浩瀚无边的苏必利尔湖深呼吸,聆听风的声音,感受大自然的神奇。美国的环境教育很重视培养地方感(sense of place)——因为如果一个人没有和一片土地建立起某种密不可分的神秘联系,如果那片土地并非与他/她的生活息息相关,他/她又怎么会去热爱并竭尽全力去保护那片土地呢?正如珍妮·古道尔(JaneGoodall)所说,“唯有了解,我们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我们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会有希望”。
在这过去的一年里,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和大自然亲密交流。这种可以和“光合作用”媲美的魔力让我很快乐、很自由、很安心地享受生命赐予的一切。虽然很多朋友都不能理解,也难以相信我在这片除了森林湖泊,就是野生动物的地方,居然还“活”了下来。我却是打心底地感激命运,因为不同于许多被信息技术所同化,或者迫于生计向生活妥协的现代人,我,在这片自由自在的乐土里,像小鸟一样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像树木一样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像猫头鹰一样领会黑夜的美。
我喜欢当孩子王,找回童年的纯真感觉,比如采摘野花山莓、探寻小鹿踪迹、踩着野生大米跳舞、为抓到一只甲壳虫而激动不已,还有模拟燧石取火的北美印第安人生活。就算有时候工作太累,内心变得不那么宁静,只要看到孩子们纯真灿烂的笑容,我就能从心灵的泥潭中走出来,变得和他们一样轻松和快乐。更重要的是,我在学生面前从来不需要任何伪装与面具,而是用他们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每一天,我都对美好的未来有所期待,寄托希望。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常回家看看。但庆幸的是,我们还在同一个星球上,看到同样的天空和同一轮明月。
培根说,旅行,对于年轻人是一种教育,对于年长者是一种经历。我相信:旅行,不仅让一个人了解一个地方,更重要的是,帮助一个人认识自己。在美国学习和工作的这一年多,我明白了什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懂得了生存法则以及生活之道,感悟了健康的意义与幸福快乐的真谛,拥有了更多的信心和勇气去接受未来的自己。我开始形成正确的工作观:工作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可怕,反而让我吃得更香,睡得更沉,且更加快乐地享受假期。一个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做一件自己爱做的事,并且还可以通过这件事养活自己和获得荣誉。
这就是我的美国生活——紧张忙碌、充实有趣,有意义、有成就感,有疑惑、有挑战,但危急时刻总能化险为夷;每一天都能遇见不同的人,每个人都带给我不同的思考。真心期待有一天中国孩子们也能聆听鸟儿们讲述森林童话,沿着翠绿溪流和白云一起奔跑,在青山绿水中珍藏美好的童年和纯真的回忆。